窺探的有聊與無聊

從飯島愛的媒體與社會偷窺現象內涵談起

張貴英

　　世紀末台灣本土的情慾風潮中，在小龍年開春之際捲起一股飯島愛的旋風，走紅日本的AV(Adult Video成人錄影帶)女星，挾著廣大的閱聽群眾，及媒體所塑造包裝的魅惑形象，造成台灣街頭巷尾熱門的話題，在與飯島愛同時來台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高行健，在同樣的一個時空中共同創造了有趣的世紀末慾念的韻味。

　　飯島愛之所以來台，是為其新書{柏拉圖式性愛PLATONIC SEX}傳播台灣的市場並且舉行讀者簽名，在這樣的商業包裹的氛圍下，其實當然有許多包含著對一個女性情慾形象的神秘窺探，這種混雜著嚮往，窺視，好奇，有點不肖，但是又想看熱鬧的心情，一直反映在台灣現世的紅男綠女身上，除了台北的風起雲湧之外，在高雄市舉辦的國際書展，同樣的因為書籍缺貨，而造成大家到處打聽那裡可以買到的轟動場面。

　　為了寫這篇文章，我把飯島愛的AV光碟拿出來再看一遍，也奮力的去買下這本我平常絕無興趣想看的書___柏拉圖式性愛，在書中事實上說穿了只不過是書寫飯島愛年輕生命的一個短暫歷程，她的文筆還算順暢，而其中透露出許多她成長過程中的人與事，書籍的封面標籤用的是一句聳動的_____{神啊!求求你…，讓我將舌頭伸進去吧!超人氣AV女優飯島愛激情自白…，日本銷售量已突破100萬冊}，這樣挑逗人性情慾的辭彙，和她書裡所描繪的真實生活顯然有相當的距離，也就是說書商用了她23年生活中最煽情的一面來作為賣點，然而真實生活中的掙扎卻必須要打開書才會知道，而你必須要花錢破財去買才可以看到封面講得還有無更"精彩"的下文。

　　書內的第一句話就是____妳那麼喜歡作愛嗎?隨後緊接著氣氛緊張的畫面，她的"父親用手用力拍打在桌面，大聲怒吼著，"這樣的生活畫面經常出現在飯島愛的成長過程，她家吃晚飯的時候，她和2位弟弟必須報告當天在學校發生的事，包括上課，老師和朋友，"在別人看來，這般和樂融洽的景象，可能會覺得這是個好家庭，但我總覺得，好像說什麼都會被斥責"…，"只要發現有缺點，父親就會高舉手上的尺，二話不說地往我手上招呼，這時，"我的身體就會出現一陣震動，也因此我的兩隻手腕，手上的指甲總是紅腫的…，如何不激怒監視我的父親，我的腦中只想到這個…，為什麼會被打呢?心中只想著這個問題，夜裡，我將臉埋在枕頭裡哭泣，到了國中時我絕對要逃離這個家"。

　　飯島愛的成長歷程就像所有日本中產階級家庭新生的一代一般，不斷的唸書獲得好成績，以便在社會中謀取更大的名望與地位，包括她來自一個父母管教嚴厲的中產階級家庭，父母對她和弟弟的期望，就是要有社會成就，但是使用的方式卻是高壓管理，甚至於會以動輒打罵的方式來教育，這使得飯島愛的心理對於"努力"這個字有著極端的負面解讀，甚至於痛恨被要求努力的對待方式，"努力不是美德，拼命努力，只為了讓別人認可的人，只是一小部份，在努力過後，只希望能被別人認同我所做的努力"。

　　一如e世代辣妹的生活價值，飯島愛喜歡穿名牌，打扮，喜歡和一幫來自破碎家庭的孩子一同於夜晚流連在六本木，新宿，歌舞伎町，追尋著炫目的燈紅酒綠及危險氣氛，他們常常翹家翹課然後到舞廳吊凱子，比較身上的名牌，穿梭在魅惑人心的愉悅和刺激當中，"聚集在這個街上的孩子們，只有對朋友們非常坦誠且溫柔，但是卻很討厭社會及大人"。

　　隨著"流金歲月"的流動，她和家人的生活就亦發的緊張對立，而和街上的一群朋友就更加密切，在一次被爸爸打得遍體鱗傷之後，她索幸脫離家庭和當時交上的男朋友同居，並且偷領了銀行爸媽的一大筆錢和男友租屋同住，之後又因為對方家長找到，男友打爸爸而把警察引來，在害怕被警察帶回家裡下逃出，流落街頭身無分文又投靠男友的朋友，但卻被他們強暴，這樣被強暴的經驗必不只有一次，為了生活下去，她開始到六本木陪酒賺錢，然後又輾轉換了幾個男朋友，有時為了生存和男人上床，也曾經有幾段真感情，後來甚至於因人介紹拍成人錄影帶，3個月中不斷的拍可以拿到1000萬日幣。

　　在一次有人居間牽線下，她到{東京情色派}中試鏡，後來就成為常態性的演出，於是再接錄影帶的拍攝，此時片酬已經提高到2000萬日幣，這當中她仍有真愛的男友，此時她開始因為一趟美國之行，開始對自己的未來有了新的想望，除了年齡逐漸增加對於靠外表皮相賺錢的危機感以外，她開始在演出的過程裡，感覺想要脫離原來的生活，而且因為自己有隨手捻筆的習慣，因此挾著AV女優的名氣與形象，她寫下生活點滴，並且和家人聯繫上而開始她多元的生活。

　　這樣的生活經驗也許說出了很多保守生活模式的人，心中對於"冒險刺激且充滿情慾寫真的內在渴望"，透過飯島愛的文字與影像，似乎讓每個閱讀者都得到"爽快"的舒暢感受，這樣的故事沒什麼稀奇，但是卻在窺伺的過程中，得到自身希冀的隱密快感，這也許可以說明飯島愛的書之所以暢銷缺貨，甚至於名列"文學類"的暢銷排行榜而讓評論家吐血扼腕的怪談。

　　日本的文學評論家廚川白村曾說過:對於好的文學鑑賞，其本身就是一項創作，也許可以這樣說，當社會在面對諸如飯島愛這類的情慾窺探事件，事實上本身也反映了自我內在的情慾內容，好奇經常來自於經驗的缺乏，不管道德倫理是怎麼說的，窺視他者經驗的面向，經常是最隱密，最黑暗，最有情慾想像，甚至於暴力擴張的情境，而這部份也是普羅的生活面向中不太容易與人分享，或是比較難以隨手可得的訊息，譬如說成年男子打0204色情電話必須偷偷的進行，而且冒著被老婆孩子罵色胚的危險，青少年看色情漫畫，則必須小心別被爸媽給搜捕到，挨一頓好罵甚至於皮肉之苦，這比日常打一通普遍電話的情況，當然是相對性的"危險成本較高"。

　　然而當這種經驗可以跑到國際書展中展露頭角，自然宣示了某種私密經驗的公開化，當閱讀有黃色色彩的書變成一種全家正常娛樂，甚至於是一場"全民運動"時，它到底帶給社會什麼樣的意涵，當我在買不到"柏拉圖式性愛"，卻見到一本本的"靈山"和"一個人的聖經"堆放在國際書展的櫃台上時，又再次應證台灣人民對於文化取向的認同程度是什麼?但是也許也因為這樣的"多元"，也讓情慾的空間想像有了更大的自由與彈性，也許平常會有深刻閱讀經驗的人口，不盡然會成為飯島愛的讀者，但是卻讓許多不太買書的人口，因為媒體的炒作而花錢買感覺，買什麼感覺?買自己和飯島愛情慾對應的感覺。

　　如果我們把這樣的情景稱為飯島愛現象，那麼這個過程藉由媒體的大量介入，而使得私密經驗公開化的過程，也許和過去台灣媒體報導的偷窺事件因而有所不同，過去的事件包括在民眾的家中，旅館，甚至於警員的辦公室及議員的辦公空間等被人裝設針孔攝影機，而影響個人的隱私權利，或者在電子媒體如電腦，電視中，播放偷拍或轉接的情慾畫面，而破壞個人的名譽或社會形象等等，但是隨著對於偷窺興趣的轉移，透過多元媒體的公眾傳播力量介入的偷窺模式已然逐漸的興起，成為一項"你不得不參與的集體偷窺運動"。

　　就以MUCH TV仿傚美國電視節目"我要活下去"的模式，台灣也推出照來一群年輕男女一起住100天，然後以高額獎金100萬元的誘惑媚力，來吸引大家觀看他者的吃喝拉撒睡，就像電視興起後，大量所謂公眾形象的輿論，演出成為一項生活的策略，久而久之習慣公眾人物或政客演出的社會公眾而言，這些演員不再能夠滿足我們的胃口，我們想看到和自己生活與社會資源對等的普羅百姓，上到電視裡讓我們看到他們的"一切"，本來沒有攝影機的干預，這些事情是每個人生活當中的普遍經驗，但是當掌握權力的媒體和攝影機一介入後，它就變成一個"被觀看的並且被公眾討論的社會事件"。

　　我們看到"我要活下去"節目中，各式各樣的爾虞我詐，或者為了活下去的生活策略與合作，這種鬥爭多於共識的生存遊戲中，觀看的我這個主體從被觀看的客體互動中找出樂趣，這樂趣中包括你不需要成為愚蠢的那個客體，還可以左批評右給意見的成為一個"看人好戲"的"裁判者"，就像美國電影"艾德私人頻道"的劇情，本來電視台為了挽救收視率提出計劃案時，大家還不看好這樣的節目有什麼看頭，但是當私人的生活事件_____如艾德早上起床前會習慣打手槍，哥哥和別的女人上床，而自己又和哥哥的女朋友看上眼，甚至於早年拋棄他們母子久未謀面的爸爸，也因為電視台的播出而和艾德聯絡，而老媽背著坐輪椅的現任丈夫，和拋棄她的負心漢激情上床而害他送命…，本來這些狀況干觀眾什麼事，但是借用了媒體的權力之後，事件就不單純是一種狀況而已，而是集體產生的一種記憶，也許在多年以後，還會有人津津樂道於片段的回味，而延長偷窺經驗的脈絡。

　　我們都是偷窺者，因為媒體的介入而使我們被牽涉，即使你獨群索居不接觸報紙或電視，你還是會成為社會集體媮窺記憶的參與者，因為街頭巷尾會討論，上菜市場時有人會說起，走過街角你會看到或聽到，從陳水扁女兒的生活，到王文洋怎麼告jojo林，從黛安娜和查爾斯王子不幸福的婚姻，到柯林頓怎麼和呂雯斯基有了一腿，從呂秀蓮有沒有嘿嘿嘿的打電話給新新聞的楊照，到你們家隔壁的王媽媽她家的那條小狗是怎麼死的……這些看似狗屁倒灶的事件，其實都是我們窺探的生活歷程，偷窺其實人人都會，但是我們習慣解讀為負面的情境，其實也和我們持著什麼樣的道德界限看待偷窺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