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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序一
什麼是恐懼，最教人窒息的極致恐懼？
──王浩威
攞攞一位政治犯說到他當時的遭遇，即使是休息時刻，好不容易才被暗示可以小憩一陣，貼著涼壁上背脊才正放鬆，又被叫出去面對不知將如何施虐的狀態。他說，還有更可怕的事呢。他的臉色一片死寂，甚麼再也不說了……。
攞攞他的政治事件平反了，曾經在報紙上義正嚴辭地痛訴一切的不義；只是，從來沒說出來的，也是這個社會也不知如何傾聽的，是那些經常半夜教他驚醒的夢魘。
攞攞最極致的恐懼甚至剝奪了一個人最基本的求生能力，連吶喊都不敢了；因為你或妳甚至會懷疑，求助的聲音其實是會招來更大的災難。同樣的，這般的恐懼也是被拒絕聽見的；所有的聽見只是教眾人不知所措地面對了深深的無力感，於是在沉默的剎那又因為這般的消極而成為共犯結構了。
攞攞然而，這樣的恐懼雖然不被允許聽聞，卻是驚人高比率地存在於我們的社會。這恐懼是如此地教人不知所措也不敢有所作為，連最細微的喘息氣聲都聽不見，我們也就繼續欺騙自己說：沒這回事，我們社會好的很！
攞攞最恐懼的，是最沈默的。
攞攞政治犯陸續平反了（雖然他們的心靈創傷還沒被聽聞），因為歷史事件本身擁有起承轉合的可能；然而，同樣極致的恐懼，不是歷史事件，而是我們日常生活的常態，郤果真一如常態繼續延續下去。
攞攞認識徐璐雖然不是很親近熟悉，郤是好久的一回事了。在十多年前的『大地生活』雜誌，在日後她的新聞評論，一直到最近的台北之音。然而，即使面對面坐著，在大大小小的許多話題裡，我竟然從來連一絲念頭也沒發現：對面的這位女子，正和這最極致的恐懼一起生活著。
攞攞我忽然有點慚愧地想起了自己的職位，所謂專業的精神科醫生：我和我的同事們，又做了甚麼？
攞攞我和我的同事們，總以為自己有太多沉重的業務了。於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社會事件裡，被要求做一些參與時，總是太容易地歎口氣說：又來了，這些事。於是，閒談之間，我們一起抱怨著諸多的任務；包括婦女受虐的防暴系統的設置，也是簡單的兩句埋怨，就一旁。
攞攞在高雄阮綜合醫院家醫科的黃志中醫師，曾經主動要求在我義務主編的『醫望』雜誌做一次專題，討論醫療界參與家庭暴力防暴系統的諸多問題。稿件寄來時，我逐字細讀，忽然才發覺像自己這樣容易埋怨的習慣態度，已經成為這個社會的共犯結構。
攞攞在黃志中的研究裡，即使是近年社會各界大聲呼籲以後，求助的婦女有四成被醫療院所拒絕開立證明書；也就是每兩到三位受虐婦女就有一位遭拒絕。即使是開立了證明，『大都表示其就醫經驗是冷漠、市儈，僅三位個案表示滿意所受到的醫療服務，佔就醫個案十分之一不到。』（『醫望』厠1998,刼4﹒p35𨪛）
攞攞醫生特別冷漠？也許吧。但是，恐怕整個社會都因為同樣的原因（最深層的恐懼，最不知所措的處境），甚至包括當事人最親密的人（父母手足伴侶等等），也都同樣地冷漠了。
攞攞記得幾年前的一場遊行裡，為了迄今仍遲遲未破案的彭婉如事件，我也走在遊行的人潮裡。當行進的隊伍走到凱達格蘭大道時，大家一起發出聲音來，用哨音、用尖叫、用吶喊。我也聽到自己啞嗓以後的破裂聲音了。
攞攞聽到自己的聲音，聽到自己的憤怒，恐怕是面對這樣最極致恐懼的唯一自我救贖之道吧。我終於叫出來了，單單願意拒絕和這恐懼的社會共犯結構劃清界線，也就覺得自己的心情又感覺到一點著力感。
攞攞徐璐的大聲說出郤是更不容易的。
攞攞我接到稿件時，不曾預先知道將會看見怎樣的內容。關於她自己，活躍在社會運動、新聞界和廣播媒體上的一位光鮮女子，有太多的光榮可以逐一書寫了。我打開稿件，果真一開始是極其理性的口吻，我真的以為是一位長久以來教人尊敬的女子正寫著她的故事。
攞攞讀完稿件，甚至才到一半，我就發覺自己錯了。這不是一般的光榮，而是教人屏息肅敬的無比榮耀，是我自己想像空間裡從來不曾預料的。
攞攞徐璐說出來了，用她依然還不算完全平靜的口吻，郤是儘可能完完全全地說出來了。所謂的無比榮耀，並不是這一整個事件，因為事件本身是我們大家該共同檢討的；所謂榮耀，是將一切說出來的這樣舉止。因為是恐懼讓我們沈默，甚至連記憶都不敢存留；能夠面對這樣的情緒，任何發出的聲音，說出來的話，都是足夠勇敢的人才做得到的。
攞攞在人類的歷史上，包括在台灣這土地所發生的，因為還有這樣的聲音，才教我們還會相信人本身是可能善良的。我自己十分榮幸，又一次看到這樣的勇氣聲音。徐璐的《暗夜倖存者》不只是為她自己，不只為女性同胞，也包括我這樣的男性在內，她為我們吶喊，讓我們因為聽見，而還能感覺自己是存在的最重要的生存之聲。
本文轉載自『平安文化有限公司』出版《暗夜倖存者》一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