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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序二
祝福所有艱苦成長的孩子
──南方朔
攞攞『妳確定要把這些都寫出來嗎？真的確定？』
攞攞當徐璐把她已完成的書稿拿來，希望我替它作一篇序文時，我這樣問道。
攞攞和徐璐認識將近二十年，是那種說是很熟，但細心想一想，卻又不是那麼熟的朋友。我知道她的一些事，但不知道的更多。在這本書稿裡，她所寫的，多半是我以前都不知道的事。她寫她被強暴的心路歷程，寫她有過的一些戀愛，也寫她的父母和兩個死去的哥哥，這些事情我都是第一次知道，尤其她寫自己的被強暴，更使我悚然而驚。把這些全都寫出來，妥當嗎？
攞攞因此，遂對這篇序文覺得猶豫。我可以引經據典的談論強暴問題，也可以替各種類型的戀愛故事尋找理論基礎，但當這些事情已不再是別人的故事，而是朋友的真事，她甚至還要將它全部都寫出來，我的猶豫就愈來愈深了。『妳確定要把這些都寫出來嗎？真的確定？』
攞攞我的猶豫起因於恐懼。徐璐並不是普通的阿美阿花，經過長期的努力，她早已是台北傳播界的名人。常識上，一個人，尤其是一個女人，當有了這樣的地位和知名度，洗刷自己的羽毛，讓自己表面上看起來更加完美閃耀，都已唯恐不及，怎麼還會有人反而要將自己最私密的傷痛公諸於眾？因此我替徐璐覺得擔心！
攞攞我擔心這本書稿公開之後，非常八卦化的台灣，就會自動多出一個八卦話題。八卦是一種不正經的偷窺，它會將事情的意義抹除，最後都變成雞零狗碎的閒言閒語。八卦會讓一個有名的人被暗暗的折損。我可不願這種事情發生在徐璐身上。
攞攞我擔心這本書稿出版之後，除了有些人會在那裡猜測誰是徐璐的男友等無聊當有趣的問題之外，她從此即自動被烙印上了『曾遭強暴的女子』的標記。對於強暴這個問題，我們這個社會長期以來一直存在著許多扭曲的判斷標準。人們在指責強暴犯罪的同時，經常也會用異樣眼光看待被強暴者，認為被強暴者自己也一定在甚麼地方出了差錯，認為被強暴者可能不正經，這是一種奇怪的『被害者學』，似乎被害者本身也成了犯罪行為裡的共謀因素之一。而更奇怪的是，人們可能會同情被害者，但就在同時，卻也棄她而去。配偶之中，若妻子不幸被強暴，做丈夫的大概很難接受這樣的事實，他會對妻子嫌棄，而不容易體會與更加愛護。奇怪的社會判斷使得被害者寧願啞巴吃黃蓮，也不敢向警察局報案，以免遭受另一番精神上的凌遲。被強暴者報案的不及十分之一，另外的十分之九都寧願躲進暗處自己舔治傷痕。我也不願這十分之九被害者所刻意逃避的苦果發生在徐璐身上。
攞攞因此，我才會問道：『妳確定要把這些都寫出來嗎？真的確定？』
攞攞除了這個一直縈繞的問題之外，我還非常白話的說道：『如果妳確定這些都要寫出來。妳要準備一下最壞的可能結果，那就是會被以異樣的眼光看待，甚至，還有可能一輩子都再也嫁不出去了！』
攞攞徐璐在電話的另一頭很大聲的笑了起來：『安哪。一切都很確定，全都考慮過。如果真的嫁不出去。序文裡，你可要負責替我徵婚，當然也可不必啦。如果我真的想結婚，其實我也並不是沒有對象，他知道我所有的事，也支持我把書寫出來。』
攞攞徐璐大聲的笑著，聽起來很健康，我也相信那是真的健康，它消除了我那世俗觀點的憂慮。徐璐大概真的已為自己的過去和將來做好了準備。她是那種有一點『大氣』的女子，瑟縮的成份少，卻多了一點江湖兒女的落拓與開闔，她或許真的已做好了準備。不過，一個世間女子，經過那麼多人生的遭際，儘管很大聲的笑著，很自信的活著，未免太過艱苦。而艱苦正是我對徐璐所做的定義。
攞攞認識徐璐是在她剛剛畢業之後，一個跟在一堆大人後面繞著，而且滿勤快的黃毛丫頭。那是台灣的年輕讀書人對社會關懷開始再啟蒙的時候。社會關懷是一種良心上的左派，那是徐璐跨出的人生第一步，她為了辦雜誌，辦到債務累累，這些事情我都是多年之後才約略知道。
攞攞從社會關懷的辦雜誌出道，徐璐一路走來，似乎都相當的艱苦。接著她長期在那時的『黨外』工作，而後『新新聞』創刊，她是第一任總經理。那已是陳年舊事了，『新新聞』創刊前的開會都是在她的住所進行，但大家在談論這段往事時卻似乎都漏了這重要的一段。而漏掉徐璐的角色其實也不算意外，從她進入社會，一直到離開『新新聞』，她似乎都在做著替別人縫製嫁衣的工作，在一個團體裡，出名的和出力的都被註定，甚至社會改革者也都一樣，男的站在浪潮頂端，女的則在廚房或擔當無名英雄。
攞攞因此，徐璐離開『新新聞』，或許是她人生的重要轉折。她開始擔任記者，由台後走到了台前。她開始顯露鋒芒，尤其是到創辦『台北之音』電台時，她已儼然成了台北的名人。我從不諱言對『台北之音』有一些意見，但也從不否定徐璐在經營上的成功。她是那種很能做事的人，她收割著自己耕耘的成果。那是她應當得到的。
攞攞然而，儘管看著徐璐這樣長大，忽然發現原來她都四十了，但對徐璐私密的那一部分，我卻自始至終都知道得很少。原來在她一貫大聲說話、大聲笑著的背後，還有著那麼多事情，尤其是書稿裡第一篇<強暴倖存者>。這時候，我想到了另外一些西方名流的故事：
- 例如，近代最重要的女作家之一，英國的維琴尼亞．吳爾芙（Virginia刼Woolf），她在少女時代即屢被堂兄強暴。在被強暴的經驗長期煎熬下，後來她終於投河自盡。
- 例如，在柯林頓就職大典上誦詩的瑪雅．安姬婁（Maya刼Angelou），乃是美國黑人女性中地位最崇高的祖母級人物，但她少女時代即屢被強暴，因而早早離家，在社會上沉浮。但終因她的力爭上游，最後在藝術上闖出了成就，但過程的一步一傷痕，卻難免令人悚然太息。而她最後變成一個溫雅、高貴、但正直的祖母型人物，如此偉大的脫胎換骨，更讓人敬仰不止。
- 例如，法國當代新女性代表之一的作家及文論家格莉兒（Germaine刼Greer），到了最近才將自己少女時代的被強暴遭遇說出。對所有的被強暴者，後來的人生都是要為說出被強暴經驗做著準備。有人拒絕相信和拒絕面對那個傷痕，因而蓄意的遺忘，甚或自棄；說出被強暴經驗是一種『疽化』的過程：人們只有讓傷痕腐熟爛盡的脫落，始可能長出新肉。『疽化』的痛苦必須做好心靈承受的準備。格莉兒在垂老之年終於完成了這項準備。
- 又例如，千里達的男作家奈波爾（V.S.刼Naipaul）早已功成名就，而且早已在諾貝爾文學獎的候選名單之列，但他卻在最近說出了他幼年被雞姦的故事。除了造成話題之外，幼童被強暴、被猥褻的事又再次更被推向時代的日程表。
攞攞這些故事還可以說下去，從被強暴到完成將它說出來的準備，每個人都經過漫長的煎熬，而我們也看到了徐璐的煎熬和艱苦。但完成將它說出來的準備，就已是成長。
攞攞徐璐都已四十了，再過幾年我就要走向老年。看著她一點也不畏懼的寫她的種種過去，這雖是艱苦的成長痕跡，但仍為她高興。
『妳確定要把這些都寫出來嗎？真的確定？』
其實，答案再也確定不過了！
祝福徐璐，和所有艱苦成長的孩子！
本文轉載自『平安文化有限公司』出版《暗夜倖存者》一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