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法委員 林濁水
| 前 言 | |
| 一、大膽西進派 | |
| 二 、 強 本 漸 進 派 |
1. 歷史未定論與國際秩序的混沌 |
| 2. 現實主義的權力平衡與霸權主導 | |
| 3. 經濟國家主義的國際主義 | |
| 4. 台灣的危機在於國民意識的消蝕與國際地位的矮化 | |
| 5. 加速產業升級、強化國民經濟的自主性 | |
| 6. 與中國保持距離,避免被中國「經濟吸納」 | |
| 7. 從具體議題重開協商,強化對話及溝通機制 | |
| 結論:建構健康、廣泛、平等、漸進的台、中雙邊關係 | |
| 附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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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民進黨中國政策的分歧,主要存在於「大膽西進」與「強本漸進」兩條路線之間。進一步分析,兩條路線只是更深層差異的反映。為了突顯雙方的不同,茲將兩派的論證列舉如下:
一、大膽西進派「大膽西進」派隱含地同意日本學者福山(Fukuyama)的「歷史終結論」,認為冷戰的結束代表不但代表自由主義的勝利、意識型態對立的終結,也代表國家間衝突與對立的結束。冷戰結束後的「國際新秩序」以和解重於一切,衝突既不再是國際間解決爭端的手段,也不為世界各國所允許。據此,國際安全機制將以「集體安全」為主,以集體力量對抗和平的破壞者。此外,各國在經濟上也以「經濟自由主義的國際主義」為規臬,以不加限制的經貿往來與經濟整合創造互利與和平。「大膽西進」派認為,既然「國際新秩序」如此,則台灣的危機便在於「逆向操作」。國際社會已經開始「促談」,國際社會也要求台灣遵循經濟自由主義和國際主義,那麼台灣必須「順應國際主流,不淪為國際異端,不挑戰國際現狀」,既不能迴避談判,也必須將經濟自由主義一視同仁地運用在中國。「大膽西進」派還認為,既然「國際新秩序」已對台灣安全加以保障,台灣便不用擔心中共武力犯台,準此,兩岸經貿交流不但安全無虞,更可以因為經貿互依而創造利益共生的局面,造成對中國加以牽制和「和平演變」的效果,以增加台灣的安全度。最後,「大膽西進」派還認為台灣最後的危機來自於中國經濟實力的增長,他們主張利用中國市場可以讓台灣隨著中國經濟的起步而同步上升。
二、強本漸進派1. 歷史未定論與國際秩序的混沌「強本漸進派」對「歷史終結論」保持審慎的態度,既不認為自由主義已經是定於一尊的意識型態,也不認為冷戰的結束代表國家間衝突與對立的結束。確實,「強本漸進」派看到世界各國一致贊同和平與和解,也看到自由主義已經在許多地方取得勝利,但強本漸進派也認知到,在依然是「無政府狀態」的國際社會中,國家間的競爭依然是國際社會無可逃脫的本質,大部份國家依然把自身的利益放在共同利益之上。從回教國家、南斯拉夫和前蘇聯的例子中,「強本漸進」派也看到,左右意識型態對立的消解,反而會引發文化與民族更加劇烈的衝突。此外,在固定的敵對關係結束後,結盟與再結盟的過桯可能會導致更多的緊張與不可測。據此,「強本漸進」派認為歷史並未隨著冷戰的結束而終結,固定意識型態對立的消解,反而可能引起多股勢力與暗流的衝突與對抗。
2. 現實主義的權力平衡與霸權主導「強本漸進」派認為,在依然混沌未明、國家利益高於共同利益的國際社會中,「權力平衡」或「霸權主導」依然是最重要的安全機制。從第一次大戰以來,「集體安全」一直是和平主義的理想,但一直是理想大於現實。八十年來,「集體安全」的嚐試不是徹底失敗(國際聯盟)、就是成為少數大國維護自身利益的工具(聯合國)、要不然就是名為集體安全,實則為軍事聯盟的組織(北大西洋公約組織、華沙公約組織)。在亞洲地區,我們也見到各國出於利害的考量,而對「集體安全」半心半意的冷淡表示(如ASEAN)。除了對「集體安全」過往不良記錄的懷疑外,「強本漸進」派也認知到現階段的台灣並沒有加入「集體安全」的條件,例如,無論ASEAN的前景如何,台灣加入的可能性都非常渺茫。因此,「強本漸進」派寧願在國際社會中審慎地度時觀勢,抱著清醒的目光,在各強權或結合或對抗或既結合又對抗的情勢中尋求台灣安全的最有利處境。「強本漸進」派不對「集體安全」抱有過高的幻想,也不認為台灣的安全可以建立在虛無飄渺的理想主義之上。
3. 經濟國家主義的國際主義「強本漸進」派贊同經濟自由主義,然而強本漸進派卻不把經濟自由主義當成牢不可破的價值,也不陷入經濟自由主義的謎思。由於經濟自由主義確實可以創造共利,「強本漸進」派希望以國際自由貿易來提高台灣的經濟發展、增進國際間的互利互惠,然而與此同時,「強本漸進」派也注意到所有國家在高喊自由貿易的同時,也都以自身利益為最高考量,都企圖追求自身利益的極大化。而對於另外一些國家來說,貿易更是達成政治目標、提升對他國掌控力的重要工具。準此,「強本漸進」派主張「經濟國家主義的國際主義」。「強本漸進」派認知到,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在高喊國際主義時不同時兼顧國家主義。「強本漸進」派對於這個事實感到遺憾,但「強本漸進」派也警醒地認知到,民族國家依然是國際政經活動的基本行動單位,世界經濟的運作依然以民族國家體系為背景,「民族國家的消逝」還在遙不可及的未來。在世界各強權依舊按照國家主義的邏輯行事時,身為小國的台灣實無理由放棄對自身利益的堅持。因此,「強本漸進」派主張審慎地以國家安全及發展為準則,制定加入世界經貿體系的策略。
4. 台灣的危機在於國民意識的消蝕與國際地位的矮化既然國際社會並沒有單一不變的趨向,「強本漸進」派便不認為台灣的危機在於「逆向操作」。「強本漸進」派認知到,國際社會對台海問題的態度主要是維持現狀,而其「促談」的目的也是要維護台海的穩定與和平,和談的壓力主要是來自對和平的期待,而不是對解決問題的期待。既然如此,台灣的危機便不是來自於表達善意、維持協商等技術層次的問題,而是來自更根本的國民意識的消蝕、國際地位的矮化。「強本漸進派」認為,由於台灣人民還不具有固定的國家意識,無法明確地定義本身的國家利益何在,因此在與外部世界尤其是與中國來往時,極可能發生國民意識消蝕、國家定位模糊的現象。準此,「強本漸進」派認為,在與中國深化往來之前,凝聚國民意識是相當重要的工作。「強本漸進」派既不認為民進黨在台灣獨立的道路上無事可做,也不認為避免刺激中國是高於一切的政治課題。 「強本漸進」派認為,由於國際社會迫於中國的壓力而多方壓抑台灣的主權地位,如果不表達台灣的不滿,不持續在外交上做突破,那麼「一個中國」原則將被國際社會視為台中雙方的「共識」,削弱台灣提出要求與主張的正當性。「強本漸進」派認為,國際社會之所以還願意正視台灣的聲音,並非因為台灣「順應國際主流,不淪為國際異端,不挑戰國際現狀」,而是因為台灣確實發出了與中國相對的聲音,其要求確實有著難以否認的合理成份。在現實狀況中,台灣也許無法藉著外交突破來而得到應有的承認,但至少能維持最基本的正當性與合理性。
5. 加速產業升級、強化國民經濟的自主性「大膽西進」派把利用中國市場視為促進台灣經濟發展的前提,然而,「強本漸進」派卻認為產業升級才是台灣經濟的活路。強本漸進」派並不否認,利用中國市場的確能帶來可觀的利潤。然而,「強本漸進」派更懷疑這些利潤對台灣的產業升級能產生帶動效果:首先,台商在中國得到的利潤並不一定會回流台灣。 其次,即使回流,也不是以轉投資較高級產業的形式,而是以個人所得或個別家庭所得的形式。總體所得的增加對經濟景氣雖有助益,但若不能投入生產,則徒然造成游資過多及泡沫經濟的問題。從理論上來說,既然中國市場如此廣大,則一個在中國開成衣加工廠而賺錢的台商,其最佳策略當然是繼續擴大在當地的投資,而不是轉回台灣投資陌生的高科技產業;從現實來說,我們並未看到台商回頭投資高科技的實例,即使是台商之首的頂新集團,回台灣投資也是以其熟悉的產業為主(如介入統一集團)。因此,我們沒有理由期待資金回流會自動造成台灣的產業升級。 第三,台灣經濟的根本問題並不在於資金不足,而在於生產投資不足。八十五年投資GDP的比率在21.2%左右,而儲蓄率卻仍高於投資率,佔25%。資金充裕的情況亦可由股票市場的交易看出。因此,台灣缺的並不是資金,而是良好的投資環境。台灣其實並不特別需要以投資外國賺取資金的方式來促進國內的產業生級,單純地增加資金對台灣並無幫助。 第四,過去十年來台灣產業升級的成功,與利用中國市場的關係甚微。電子業的榮景主要是「內因」而非「外因」,基本上與投資中國無涉。產業外移中國對台灣產業升級的唯一效果,是技術密集產業在製造業比例中的升高,而勞力密集產業的比例減少。這種單純此消彼長的比例關係並不具任何意義。 第五,「強本漸進」派更擔心進一步投資中國會造成類似香港的產業發展畸型化與依附化。以香港為例,其經濟在近十年發展中最令人矚目的現象,就是製造業的急速萎縮。目前香港製業中90%以上轉移大陸華南地區,由於大陸工資便宜,據估計僅工資一項,港商即可節省兩千億港元。在七十年代佔香港生產總值比率百分之三十的製造業,到了一九九一年,下降到只佔百分之十五。香港製造業就業總人口比率也從七十年代四成以上,降至九一年的二成五左右,至九六年更降低到只有百分之十左右。同時間,批發、貿易、金融、房地產等服務業急速膨脹,其比重上升至九六年的83%。這種「前店後廠」的依附發展形式,雖然造就了香港的經濟榮景,然而,其代價卻是在經濟上造成產業空洞化及貧富差距的擴大,在政治上造成「一國兩制」的順利過度。台灣過去十年的發展與香港有其類似性,製造業佔國內生產毛額的比例從七十六年的38.9%劇降至八十六年的25%左右,服務業比重則自48%升至63%。很可以相信,如果不是高科技產業的偶然成功,台灣可能亦根據「比較利益原則」步上香港發展的道路。 「強本漸進」派認為,既然投資中國未讓香港產業自動升級,賺取中國的資金當然也不會自動讓台灣成為「科技島」。台灣的經濟發展應以改善國內投資環境、投入研發及教育經費為主軸,以創造產業升級、強化國民經濟的自主性。「強本漸進」派反對「大膽西進」派只注重「兩岸分工」、只注重「兩岸比較利益」的觀點,而主張從台灣在全球經貿網的定位來擬定發展戰略。台灣要追求的不是被整合進所謂「中華經濟圈」,而是要把自己變成先進國家經濟合作中的一環。在法令政策上減少先進國家與我國合作的障礙,但對於開發中國家的經濟合作則不必特別鼓勵。
6. 與中國保持距離,避免被中國「經濟吸納」「大膽西進」派從自由主義國際貿易理論出發,其自救方案是擴大經貿往來可以增加彼此的依賴程度,從而增加和平共處的誘因,並暗圖在中國製造利益團體(如解放軍),「和平演變」中國。「強本漸進」派卻認為,歷史上並沒有因為貿易而減低敵意的例子,而反例卻不在少數。二十世紀初的德國和法國、三○年代的日本與中國、五○和六○年代的蘇聯和中國皆為其例。或許互相貿易和交互投資真的可以降低敵意,但這必須以貿易雙方既有的關係為前提:如果雙方原本就不具敵意,甚且有戰略共生的互利關係,則貿易確實可以為雙方繼續和加強來往創造有利的條件,雙方也願意以和平的方式來解決貿易摩擦和「不均衡依賴」的問題,美國和日本、美國和台灣的關係即為其例。反之,如果雙方原本就有潛在的敵意,則雙方對「不均衡依賴」的問題就會變得非常敏感,細微的貿易摩擦可能成為擴大衝突的導火線。 「強本漸進」派反對「大膽西進」派還有如下理由:
為了避免台灣被香港化,為了避免台灣過度依附中國,「強本漸進」派以與中國保持距離,避免被中國「經濟吸納」為自救方案。「強本漸進」派不認為「國際新柣序」已經完全保障了台灣安全,不認為兩岸經貿往來完全沒有風險。 最後,「強本漸進」派還注意到「大膽西進」派的矛盾之處:既然「大膽西進」派自由主義與國際主義已經是世界潮流、認為集體安全已經保障了台灣,那麼「大膽西進」派實無需提出類以「經略論」或「互賴論」的自保方案。如果國際社會真的如此美好,台灣不但不需要「大膽西進」的政策,也不需要一切的中國政策。顯見「大膽西進」派也不認為自己的說法真正符合現實。
7. 從具體議題重開協商,強化對話及溝通機制雖然「強本漸進」派不認為國際壓力對台灣不利,但「強本漸進」派還是樂見兩岸重開協商。由於台灣與中國相鄰如此之近、互動如此密切,僵局與敵意的存在對雙方都沒有好處。即使純粹出於實際的需求,雙方也有重新恢復協商的必要。過去,國民黨喜歡將兩岸談判的議題區分為事務性議題、經貿議題、政治議題,這樣的區分並不恰當。在兩岸之間,每一樣議題其實都與政治分不開,都具有政治性質,例如,劫機犯遺返本質上就是兩個國家之間的「引渡條約」,如果要無限上綱,則不但涉及管轄權界定的層次,甚至可以上溯到主權與國家定位的層次,而這也是兩岸談判多所紛爭的原因。如果心態不變,這種情形在經貿談判上同樣會遇到。因此,強行區分議題不但在理論上有困難,實務上也會對兩岸關係的改善造成不必要的壁壘,產生各自堅持的局面。因此,「強本漸進」派不主張先天地排斥任何議題,也不必堅持只能談哪些議題。廣泛、健康、平等、漸進的雙邊關係,是中台雙方一致的願望,也符合雙方共同的利益,只要能符合這個原則,沒有什麼不該談、也沒有什麼不能談的。 不過,雖然我們原則上並不排斥任何議題,但我們也認知到有些議題確實有極高的難度,以致於現階段談判的基礎非常薄弱;另一方面,有些議題則沒有迫切的必要性,現階段展開談判對我們並不有利。前者為主權議題及簽署和平協議的問題,後者則為牽涉兩岸經貿往來的各項議題。 主權問題之所以不能談,是因為我們並不需要與中共討論台灣的主權歸屬。台灣早就是主權獨立的國家,它的獨立地位並不需要中共的認可,除非我們承認中共對台灣有置喙的權利,否則我們並不需要自已貶抑自己的地位。除了基於原則上的理由而不能談主權之外,實際上也有不可行之處。非常清楚地,在當前台灣內部缺乏共識的情況下,不論談判的最終結果如何,都會造成國內的分裂與動盪,而使談判變得亳無意義。急於統一的中共也該認識到這一點。 簽署和平協定是台灣人民最關切的問題,不過,現在談論這個問題可能還是不具現實基,因為中國一向把對台用武視為不可放棄的最終手段,並堅持在簽署和平協議之前必須先討論主權問題。唐樹備指責台灣在談判問題上製造「怪圈」,同樣地,中國又何嘗不是在製造「怪圈」,讓和平協議成為不可能的任務呢?因此,我們雖不放棄簽署和平協定的努力,但無法預期有太快的進展。 至於在經貿議題上,目前兩岸並沒有急待處理的問題,現在處理對台灣既不有利,在加入WTO之前,由於雙方對國家定位認知的差距,恐怕也難有進展。等到兩岸都加入WTO,雙方取得對等經濟實體的資格後,我們可以依據WTO的規範自動援引其他國家與中共談判的結果,這樣就可排除雙方許多談判上的障礙,這不但較易有結果,也能讓我方較佳的談判條件。 綜上所言,「強本漸進」派認為兩岸談判是必要的,而且在議題上也不應設限,但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爭端、避免使談判從一開始就註定亳無結果,兩岸談判還是應該「從哪�堣刈_,就從哪�堳黕_」,先實踐過去所曾經達成的協議、先處理未談完的問題。畢竟在過去的基礎上,雙方才會比較有共識,也才能培養進一步互動的信賴度。
結論建構健康、廣泛、平等、漸進的台、中雙邊關係「強本漸進」派的中國政策從下面兩項原則出發:第一,國際層次。在政治上,堅定主張台灣為主權獨立的國家,持續追求外交突破、參與國際組織、尋求台灣應有的國際地位。在經濟上,以經濟國家主義的國際主義為本,釐定台灣在全球經貿網的定位。追求國際性的、全方位的多邊經貿往來,而不是鑲嵌或依附於單一國家或單一地區的經濟發展。 第二,國內層次。在國民經濟上,以國內投資環境的改善、研發及教育經費的投入為主軸來創造產業升級、強化國民經濟的自主發展。在國家建構上,持續凝聚國民意識,透過對本土歷史的發掘、文化的創新、教育方針的重新定位,消弭國家認同的混亂與對峙的現象。在法政體制上,一方面要掃除舊時代的殘餘,一方面明確界定台灣的領域、疆界、主權者的身份與資格。 依據這兩個前提,「強本漸進」派的中國政策把握「健康、廣泛、平等、漸進」四大原則,主張建立健康、廣泛、平等、漸進的台、中雙邊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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